变法与用心
—— 从刘沛波的油画风景小品谈起
陈士斌
打散构成本来是中国图案设计的一种手法。风景油画按照西方的传统界定应该是窗外的景物。刘沛波《旧城别墅》系列风景油画新作，把印象派对大自然的热爱倾注到自己的写生体验之中，使打散构成方法与抽象主义构成元素融和一起，表现出一种新的美感和哲理。
他在对自然感悟至心灵的碰撞之后，达到了用他自己的语汇、符号，情不自禁的宣泄画面的“轻松”。而且，这种出于热爱的动力与画欲，并非为什么重大展览、出版或发表；仅一个暑假就画出百幅探索性小品，这些新作本身的意义远远高于展览的意义，我们对作品观赏的现实当然也高于参展的现实。
我与沛波同属于白石湾艺术沙龙的成员，常常在一起写生评画、抽烟喝酒，《旧城别墅》系列风景油画是他一年多以来的主要题材。我做美编的习惯经常问他为什么这样画那么涂，沛波总是自谦为“瞎画”。我知道他属于拼命三郎的实力派，按他的功底，全因素素描关系的处理、印象派色彩的写实风景画是轻车熟路，市场也绝没有问题。可他偏偏要搞“现代一点儿”的。虽说他是条来自内蒙的汉子，可他在生活上胆小的性格在沙龙里是人所共知的。这批油画画风的改变，让我如何也不能在他的个性中找出因果的联系。他不再那么一味追求冷暖透视、远近明暗、造型构图一笔一划的老老实实。他的画越来越远离自然，远离西方式的风景画模式。他在对景物观察之后，从画面上找寻激情的语素，用心灵写出很大气的小品。而他的用笔和构图，感觉上确是在瞎划！因为在整个画面上，几乎找不出完整的一片天空、一幢建筑、一排栅栏和一棵树木……，整个画面都是他用艺术符号来整合，油画语汇去重组。然而，在我们读取这富有激情的构成时，却又能感受他经营的无穷韵味和审美情感；同时，肌理、节奏、律动之美，迫使我们跟风他飞舞的笔触和旋律，不由自主迸发心中的震颤。此处无色胜有色，彼处线段意在连，使我们在审美的同时不自觉地参与了互动。
虽然画面表现的效果看似轻松，然而作画的过程却是沉重的。因为他在创作中整个心情一直处于挣脱传统理念和技巧的思维惯性，在执拗的创新面前尴尬、窘迫和举棋不定。如何从写实中走出来，用自己的油画语素抒发心境的感知，从创造起步逾越传统的桎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下哪个画家不在思索着如何画？从写实到写意再到表现，刘沛波曾经历过不止多少次脱胎换骨般的阵痛。他要跳出自己的套路，面对很多人不理解，要忍受着疏远市场不能变现而受穷，可他还是在思变，变得更自己、更中国。
一直以来，很多中国的风景画家都在模仿西方风景画如印象画派等画风，这也难怪，油画才传入中国百年。在中国一些颇具成熟风格的画家那里，大多能找到外国大师的影子。虽然也作了一些探索性的试验或变异，可中国的因素还是显得太少。绘画不同于语言，非要说了一口道地的伦敦口语才算是纯正英语；绘画是个人化的艺术，尤其是在国力增强，筹划建立中国油画评判标准的当口，我们当然要提倡中国的个性化，张扬民族的人文精神。
东方人的视觉习惯，本来就与西方人不同。就艺术来讲，中国传统绘画的观察方法可以说比西方人更高一筹，当然我指的主要是精神方面。但是，在我们经受了西方式绘画科班训练，在懂得了光与色、焦点透视等科学原理，特别是在一旦形成了所谓风格之后，却更难自拔了，画来画去总脱不掉窗框取景的狭隘。好像已成定局的是，风景画就是风景题材的绘画，再与时俱进也着实变不了哪儿去。西洋风景画讲究科学的理念。从古典到印象派，从构图到用光，科学到能让观者走入造型、透视、空间、色彩之中，那是对窗外景物的情结所至。随著照相技术的进步，通过电脑软件处理的风景照，要做出一幅酷似古典、印象派、版画、水彩效果的写实风景画来，不是一件难事，哪怕是在处理了各种肌理画布的底子上喷绘；而且这样还可以流水作业进行生产似地加工。然而，绘画的表现是个人面对自然触景生情——心理或愉悦或哀愁或思恋的情感表现，人们对自然景物的情节永远替代不了画家在自然情境中感觉出的韵味，也不能成为在画面中寄托的使人产生自在无为、物我两忘的轻松感觉。在漫长的中国绘画史中，国人欣赏传统绘画时没有风景题材的习惯和窗框的束缚。传统山水画讲究的是“搜尽奇峰打草稿”，那是画家对自然感悟的心境之旅，那是“似与不似之间”的妙不可言。中国人是写，不是画，更不是照。从这一点来说，刘沛波风景画透析出的打散构成，其骨子里还是中国的东西。他从写实油画发展到了一个自我表现的全新自由可辩认的画面，再到具有近乎超现实特性的油画，显示出多重构成因素的随意性与灵活性。他在东西方两种不同构图取景方法的差异中找出了和谐。这些“现代一点儿”的新作既有力度，又富于启发性，充满了一种轻松感和说服力，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去思考处在当今正经历着时代变迁中的人的审美的多样、视角与尺度。
当然，风景画也可以去按照纯自然景色图片式的去看。但是，如果绘画缺乏了画家对景物的感觉、认识和再认识，不能以景物去表现人们的精神与生命境界，一味追求自然风景的科学属性，画将不称为画。当风景成为风景画的语素，并通过绘画语素的表现使得自然的风景成为绘画的风景，成为画家心中的风景，才称其为真正的风景画。
人们欣赏自然风景的过程，也是对自然风景的感觉和认识的过程。如雨雾蒙蒙、树木葱郁、黑瓦白墙、水面泛着鳞光、小街伸向远方。假如我们不加思索的去主动表现，而只是注重光线的处理、透视的变化、严谨的结构，那是一种描摹不是绘画，也无异于瞎画。那样画出的风景画不是千篇一律也是大同小异，难分你我。我们还谈何绘画的形式、风格和创造？事实上，写实的风景画都难于做到言有尽而意无穷，因为它太过于客观，它把画家自身的情全盘寄于所要表现景物的外观，仅此而已。
艺术的创造性才是最本质的，风景画当然需要创造。把观察到的景物打散构成表现在西洋画种之中也是一种再创造——即老刘自谦的“瞎画”，以达到绘画审美的更高意境。这意境中涵盖色彩的搭配、笔触的表现、各种的刀法、流淌与飞白、线条与块面、皴擦与点染等元素，这是打散与构成的结果。而构成不仅仅只是取景，还需要大胆借鉴中国传统绘画的章法，设计它们在画面上的节奏韵律、形态对比、疏密关系、浓淡处理等，使得我们的风景油画源于西方，高于西方，这使我们审读画作评画议论的时候才可圈可点。风景画作也更加丰富起来，创造更自由，更有个性。
2004年9月于白石湾鹏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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